一路走一路失去也一路拥有。

一路向北

#梧桐一棵

#破镜重圆



00


和我做一切疯狂大胆不计后果的事吧,趁我们都年轻,死去还能活,趁我们都勇敢,趁我还爱你。*




01


距离中考还有一百天。


邬童一声不吭地逃了学。尹柯面不改色的跟老师请假:“邬童病了。我去看看他。”


老师对尹柯毫不怀疑,轻轻松松就放他走了。尹柯很有耐心地找遍了邬童可能会去的地方,最后在两人常常练习的湖边看到了正闭着眼假寐的他。


尹柯在他身边坐下来,斜地里照过来的刺目的阳光被他挡了个结实,邬童眼皮下动了几个来回,睁开眼看他。


“我妈走了。”


尹柯难得没有维持着挺直的腰板,松松垮垮地坐在沾着露水的草地里,撑着胳膊侧过脸去看他。邬童被笼罩在尹柯投射下来的阴影里,神色很难看个分明,好在对方也并不在意,只由着他出神似得望着他。


“什么话也没留。”


“原因呢。”


“我爸说他们离了婚,我妈就去了美国。”邬童伸出手去抓垂到跟前的柳条,偏偏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碰不着。


“感情不合。”邬童嗤笑一声,垂下眼去看掌心的纹路。“分明是他做了对不起我妈的事,不然她怎么可能不告而别。”


尹柯保持着沉默,却奇异的带给了邬童极大的安抚感。邬童对陌生人很是冷淡,唯独面对尹柯的时候总能说啊说啊,好像恨不得把一辈子的心里话都说给他听。


他断断续续地讲着棒球比赛赢了的时候他有多开心,然而想要跟自己最亲的人分享时却只剩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传不出半点回声。


邬童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自下而上的看着尹柯,三月里灿金色的阳光使得他脸庞上平日里隐藏起来的细小绒毛无所遁形,也柔和了他稍显冷淡的轮廓。


尹柯看似对谁都很好,但其实总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只有邬童是不一样的。尹柯可以对任何人微笑,却只会对邬童发发脾气;尹柯可以对任何人温文尔雅,却只会坏笑着敲邬童的脑袋;尹柯可以在任何时候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却只会为了邬童忽悠老师逃学。


相比起来,邬童要好懂的多。他对不相关的人懒得保持温和,也不想轻易对他们笑。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留给了自己最亲近的人。所以他最灿烂的笑总是属于尹柯的,旁人只常见他石狮子一般臭臭的脸。


最真实的尹柯只有邬童看得到,反之亦然。他们陪伴了彼此三年,是生活中最好的伙伴,也是棒球场上最佳的搭档。


他们给予对方的不止是仅有一次的青春,还有整整一个曾经。




02


也许是信任到了骨子里,背叛感也就来得更为汹涌些。


“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棒球砸在书包上,尹柯停了收拾的动作,平静地抬起头来。


邬童只用了三分力气,事到如今,他还是担心会一不小心伤到他。邬童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几个来回,才隐忍着堵到嗓子眼的一连串质问,憋出了那么一句。


其实比起怒火中烧,邬童更多的是觉得不解和受伤。只要尹柯给他一个理由,即使是随便编一个,他都会选择原谅他。


尹柯没有看他,半阖着眼看着不知名的地方。他淡淡地道:“我以后不会再打棒球了。”


邬童说不上失望和自嘲哪个更多一些。他紧紧地盯着他,想要看出平静下可能隐藏着的汹涌。


“那说好的带着棒球队一起上中加高中部呢。”


尹柯垂着眼一言不发。


邬童一直紧攥着的双手僵硬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松开了。他讽刺地笑了一声,笑自己还不够了解尹柯。


“尹柯,你好样的。”


他转身往外走,看似决绝毫不犹豫,但其实他也不知道尽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回头。


那时候邬童觉得,这一转身,大概他们俩这辈子就这么断了。尹柯绝不会做重修于好的主动者,而被对方抛下的他又有什么理由厚着脸皮贴上去呢?邬童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有主见有规划的人,他想好了之后要上中加高中部,要继续带领棒球队参加联赛,要拿一个又一个的冠军。


然而现在他才发现,没了尹柯,所有对未来的幻想竟都成了灰烬。他眼看着大厦将倾,却开始无所适从起来。


原来他邬童一旦离了尹柯,就连青春也一并失了去。




03


邬童煎熬地撑过了第一个没有尹柯的夏天。他本以为开学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向来有着很好的人缘儿,他很优秀,他能轻易就交到更多的新朋友。


然后尹柯就会被他抛在脑后,变得不再重要。


他的生活依旧顺风顺水,他依旧是学校最受欢迎的人,他身边依旧时时刻刻都围绕着各种各样的人——


可是他也依旧不快乐。



曾经邬童以为自己热爱的是棒球,但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他可以接受以后不再打棒球,却不能忍受没有尹柯的日子。


他的生活仅仅是少了尹柯一个人,却好像就此缺失了一部分生命。


从没有人告诉他,悲伤感受起来和恐惧如此相似。*




04


白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戴帽子的男生。


“大家安静一下。”他笑着揽过邬童的肩膀,亲切地拍了拍。“这是从中加转学过来的邬童,从今天起就是咱们班的一份子。”


邬童的目光快速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定定地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他脊背挺直,正坐得端正的写着什么。邬童紧紧地盯着他,贪婪的,怀念的,渴望的,难过的,珍视的……小心翼翼的。


他等这一刻太久了。但他却不知道妄图回到从前的、是否只剩他一个。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然后尹柯终于抬起头来了——


只是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就复又低下了头。


那短短的一段目光对于邬童来说,是青春里最悲壮的浩劫。他觉得自己被刺痛了,不止有他视为命根子的自尊,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仅存的、对于重归于好的奢望。


我放下了原则和骄傲向你迈出一步,而你只不过轻描淡写地站在原地,却好像就这么轻易让咫尺成了天涯。


你没有试着靠近我一步,就等于选择一路退到了终点。


“现在还剩两个座位。一个在班小松隔壁,一个在尹柯后面。你选哪个?”他听到白老师很温和地询问他。


邬童没再犹豫了。他直直地向着远离尹柯的那个座位走去,却还是在中途冷冷地紧盯着尹柯不放。


你选择放弃我,我怎么可能再选择每天看着你的背影。


这一次,我发誓要把背影留给你。




05


班小松是个很麻烦的人。他开朗,话多,热情,曾经的失败好像永远都不会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笑起来时让人火大,也让人挫败和妥协。


“邬童,和我一起重组棒球队吧!”班小松笑得像所有这个年龄的男孩儿一样毫无阴霾。


“我不要。”邬童面无表情地果断拒绝,心里苦思冥想着该怎么形容令人头疼的班小松——


他拒绝承认这是单纯。明明就是缺心眼儿。如果是尹柯才不会做这种……


邬童猛地停下了步子,脸色铁青。他有些自我厌恶地想着,我怎么会又想到了他。


邬童有些暴躁地原地走了几个来回,把班小松吓得一时半会儿没敢出声。他还以为是自己缠了邬童太久,以至于把对方惹毛了。


然而邬童突然眯起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班小松。如果是他的话,或许可以把总喜欢戴着老好人面具的尹柯拉下水。


班小松诡异地看着邬童愉悦地笑了起来。


“好吧,我同意。”邬童心里飞快地算计着,“不过有个条件——”


班小松的眼瞬间亮了起来,斗志十足地挥了挥拳头。“行行行!说说说!”


“只要尹柯也加入。”




06


邬童愉快地把班小松这个缠人的大麻烦打包送给了尹柯。


他知道尹柯虽然看起来对谁都和颜悦色善解人意,但其实却是最冷淡又怕麻烦的。而偏偏班小松是个令人无法拒绝的’大麻烦’,尹柯无论同意还是拒绝,都得不到他想要的安宁了。


邬童越想越幸灾乐祸,巴不得看到尹柯恼得很又拿班小松无可奈何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始终做不到对于尹柯有关的事无动于衷,那么既然自己不得安生,凭什么尹柯能够独善其身。尹柯想要平静地过完高中三年,他就偏偏要将尹柯拉进明知麻烦不断的棒球队里,和他一起杀死安生和自由。


你杀掉了我的春夏,就赔给我你的秋冬。




07


尹柯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用善良的面孔耍的人团团转。


邬童怒气冲冲地找到了正在画画的尹柯,指着操场上顶着三十五度高温拼命跑圈的班小松:“你故意的吧?明知道班小松长跑不行,你还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之所以这么愤怒,或许是因为仿佛在班小松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当时他毫无征兆地退出时,是不是也像现在这般毫不在乎?


尹柯轻轻眯起眼,手中的画笔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接着慢条斯理地画。


“我不觉得我们现在是可以这么随便聊天的关系。”


“你这样耍他有意思吗?”


还有我。


“你不是每天玩儿的很开心吗。”他脸上如沐春风的笑片刻间就消失了,只剩下玩味和冷漠。“我怎么就不能玩儿了。”


那一瞬间,邬童有些荒谬地觉得,尹柯似乎是在吃醋的。然而他很快就将自己否定了。他自嘲地取笑了一下自己竟惯于自作多情了,随后却因着这一事实所带来的挫败感而莫名地更加愤怒。


“尹柯。”他深呼吸了几次,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控制不住自己继续说下去,即使知道可能等来的不过是又一次坠入深渊。


人总是活在矛盾当中,对他人的绝望及信赖。我们在这夹缝间求生存。*


“只要你解释,或者仅仅说一句你是有苦衷的。我就……”他艰难地说着,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希冀。


“——原谅你。”


尹柯的画笔停住了。他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半晌,他平静地牵了牵嘴角。


“原谅?抱歉。”他缓缓地道。“我不在乎。”




邬童想,他总也不放弃地坚信着尹柯不会真正选择离开他,或许并不是因为傻。


没有人是傻瓜。只是有时候,我们选择装傻来感受那一点点叫做幸福的东西。*




08


邬童不见了。


一开始白老师只是奇怪邬童为什么没请假却缺席了课程,直到后来通知安主任后联系邬童的家长,才意识到邬童也并没有回家。


老师们都急坏了,商量着要不要报警。班上的同学们也随着老师们的态度慢慢紧张起来,焦虑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


尹柯一动不动地坐着,握着笔的力道却使得骨节发白。


他恍惚间明白,这是邬童留给他的真正意义上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他再次选择放弃不去找他,那么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有时候尹柯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他为了父母选择放弃棒球,也决定要放邬童离开这条注定坎坷的路。他做了最’正确’的选择,并一直认为自己并不会为此而后悔——或许会痛苦一段时间,但终究都会过去的。


有一些事情是不得不去做的。不得不去做而去做它,是成熟。*


然而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也许一直以来他这样坚持着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毫不犹豫地伤害着最重要的人,并不是出于对自己判断的笃定。他之所以能够一直狠下心肠来,或许不过是潜意识里认为,不管如何,对方都不会舍得离开。


只是他现在才明白奥斯汀所说的,将感情埋藏得太深有时是件坏事。如果他再掩饰逃避下去,他会永远的失去他。


而他明明不想。


“老师,我不太舒服,能早退吗?”




09


尹柯的学生生涯里,一共只骗老师逃过两次学。而这两次绝无仅有的经历,都只为了同一个人。


他没有再像上次一般在城市里每个他们留过纪念的地方徘徊,而是目的明确的到了之前寻到过邬童的湖边。


没有缘由的,他很确定,邬童就在那里。


柳树的叶子发了黄,颤颤巍巍又飘飘忽忽地落下来。


邬童躺在草绿里夹杂着枯黄的枝叶里,像上次一样闭着眼睛。


只不过这一次,他笑了。




尹柯同之前那般的在邬童身边坐下来,为他遮挡住仍有些刺目的阳光。



“喂,你一直对我那么坏,就不怕我真的生气再也不理你?”


“当然不怕。”尹柯的眉眼被浅金色的光线照得朦朦胧胧。“毕竟我很确定——”


“你爱我。”




End.


* 来自宫崎吾郎 / 克利弗·刘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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