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一路失去也一路拥有。

伊吹山与朝仓山

7000+ 一发完结

尹柯视角/无可上升


国庆加上中秋的八天假期,我原本计划窝在家里画画的。美术专业向来宽松,班导只要求在假期结束后上交一张铅画稿。可是我喜欢画画。我早早便想好,第一天要去公园的湖边写生,画梧桐树和放风筝的小孩子;第二天去动物园,我很早就想给小狮子画肖像了;第三天去海洋馆,浮动在蓝色海水中的白鲸总是很梦幻;第四天……


然而我美好的计划在假期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宣告破灭。老妈一脸期待地宣布要给我一个节日惊喜,然后推出偷偷打包好的行李箱告诉我两个小时之后就可以上飞机了——


我不忍心让费心筹谋的妈妈失望,于是作出惊喜万分感动得要死的样子,给了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


“自由行,”我夸张地赞美着,“妈妈怎么想到的?太有创意啦。”


于是成功换来老妈春风拂面似得笑容。在哄妈妈开心这一项上,我向来是无往不利的。虽然实际上我觉得惊吓多过于惊喜。


上飞机的时候我还沉浸在一种似在梦中的荒谬感中,短短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便赶鸭子上架一般被送上了前往日本的班机,并且要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度度过为期一周的假日旅行。


我抬手关掉头顶的空调,只觉得呼呼地冷风吹得我脑仁生疼。我无声地叹气,靠在U形枕上望向窗外,希望穿过云层时扑面而来的阳光能安抚我稍显忐忑的心情。我习惯在旅行前做好相对完备的攻略,并事先敲定好感兴趣的景点,然而老妈’贴心地’安排让这一切都成了奢望,我在今天之前从来没设想过自己也可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世事难料啊。


中国到日本不过两小时的飞行距离,我刚刚陷入昏昏沉沉的梦境里,就迷迷糊糊地听到空乘小姐亲切地广播声。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福冈国际机场,目前室外温度为十九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先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等飞机完全停稳后,请你再解开安全带,整理好手提物品准备下飞机。从行李架里取物品时,请注意安全。您交运的行李请到行李提取处领取。需要在本站转乘飞机到其他地方的旅客请到候机室中转柜办理……”


我拉着行李箱出了海关,站在机场外排队等出租车。我打算先去旅馆登记入住,在房间里查一下有哪些好吃好玩的,下午再出门随意逛逛。


到了之后我再三确认了地址,才意识到老妈给我订的不是旅馆,而是民宿。我终于产生了一点夹杂着雀跃的小小欣喜。心怀艺术的美术生总是对悠远恬淡的民族风俗及事物缺乏抵抗力,眼前这间民宿是极为传统的日式和风建筑,木质房屋毫不突兀地融入在仍旧郁葱的小竹林里,圆润而或大或小的鹅卵石镶嵌在墨色的泥土里,铺就成弯弯绕绕地石子路。潺潺潭水温和地在流淌在几平米见方的小小池子里,红白相间的锦鲤在清澈见底的水底来回游荡。


我吸吸鼻子,混杂着雨后泥土味的竹叶清香温和地涌入胸腔,带着沁人心脾地清爽感。


我终于开始由衷地感谢老妈的安排。


或许是听到我拖着行李箱走过鹅卵石小路时咚咚咚地声响,玄关的推拉门被拉开,从里面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男孩的年纪看起来与我相仿,有着这个年龄独有的干净清爽的少年气,眼角不太明显地微微向下耷拉着,让我想到某种可爱的猫咪。他的长相过于清秀,让我忍不住心生好感。


我意外地升不起对于陌生人的那种疏离感与防备之心,破天荒地首先向他露出了友好善意的微笑。


“你好,我是新来的房客。”


男孩出乎意料地有些冷淡。他点点头,帮我把房门拉开,然后扭头冲着里面喊:“爷爷,有客人来。”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中文。那么这间民宿看来也是中国人开的了,果然老妈是亲妈,考虑到了自己语言不通的问题。


很快里屋里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看到我的时候笑容很和蔼,让我想到过世的邻家爷爷。小时候对我特别好的。我总会怀念他塞到我手里的棉花糖。


老爷爷问我,尹柯是吧?我点头。


登记手续很简单,这间民宿只有一间空房间,爷孙俩也住在这里,所以一次只招待一位客人。男孩帮我推着行李箱,我就住在靠近后山的那间房间,推开窗正面对着院子里的小花园,虽然这个季节并没有樱花。


房间很简洁,却也格外干净,我甚至犹豫着不敢踏在过于光洁的木地板上,只觉得这房间一天大概会打扫千万次,干净的都要发光了。


男孩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我再定睛去看时,又没了踪迹。男孩平静地告诉我他和爷爷会每天固定在七点钟吃早餐,如果想要加入,就要早点起。见我点头表示了解之后,就把民宿的钥匙给了我。我看着钥匙上挂着的章鱼小丸子吊坠,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装什么深沉,分明也是内心柔软的少年人。


他转身就要走,没有任何与我攀谈的意思,我却忍不住叫住他:“我叫尹柯。你呢?”


他回过头,有点意外有点困扰,但还是回答了我:“邬童。”然后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好像背后有野兽在追他似得。


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算得上亲和的形象是不是错觉。


在笔记本上列好一大堆行程计划,我戴上渔夫帽准备出门。肚子饿了,总要找点吃的。没想到出门前老爷爷提溜着邬童的后衣领子,无视邬童抗拒的神情,笑眯眯地跟我说让邬童尽尽地主之谊。


我自然没什么意见,不过看着邬童黑着脸不情愿的样子,很怀疑他会不会把我拐到哪个小巷子里扔掉。


最终邬童板着脸领我出了门,他保持着与我半步远的距离,一言不发。


我试图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你喜欢吃什么?我对日本料理没有了解,不如晚上就吃你最喜欢的怎么样?”


邬童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总觉得这种复杂是基于某种缘由的,只是现在我还不了解他,所以摸不清。


“我没有最喜欢的。”邬童的回答让我意外又不解,却能感觉到他稍稍温和了些。“既然来到福冈,博多拉面是不能错过的。”


我不能理解这种看到铁树开花似得心情。事实上,我觉得自己从见到邬童的时候就开始不正常。


邬童带我去的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小店铺,装潢却包含着浓浓的人情味,我们坐在吧台边,面对着笑容温暖的师傅们忙碌的厨房,亲眼看着拉面师傅从头到尾的烹制过程。这种感觉其实说不上太惬意,因为火炉间蒸腾的热气持续不断地缭绕着扑面而来,很快我便出了一身汗,额头上的头发也成缕地贴在皮肤上。但与此同时却也比平日里去到的餐厅多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或许是真实的烟火气,让我觉得我是真真切切地在享受生活。


热气腾腾的拉面被放到眼前,令人食指大动。汤底是熬制成乳白色的豚骨汤,大火日夜熬制的猪骨汤味道浓厚得惊人,嫩到筷子要小心翼翼夹起才不会断掉的肉片极好地揉进了豚骨厚重地香气,淡淡的翠绿色的葱花带起视觉上的放松,细到不可思议的拉面味道爽口极了,金黄色半熟的荷包蛋被我戳开一个洞,暖黄色的蛋黄缓缓流淌出来,我补救地飞快塞进嘴里,馥郁地蛋香一点也不单薄,不必咀嚼便融化在口腔里。


我感动得想哭。


邬童看我吃得开心,模糊在蒸腾地热气里的五官好像柔软了一些。他告诉我这里的拉面吃完了可以再加,直到吃饱为止。


我欢呼一声。邬童明显被我的反应搞得怔了一下,然后我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笑容。


他笑起来和板着脸的时候完全不像是一个人,桃花眼被傻傻地眯成一条缝,有点婴儿肥的脸上荡漾起一圈圈猫纹,还有两颗尖尖的虎牙。


我很堕落地借埋头吃拉面来掩饰我砰砰直跳的心脏。这太犯规了,没道理能可爱成这样。


我靠着美味的博多拉面来拯救我整晚跑火车的胡思乱想,一口气吃了三碗之后,我终于平复了脱缰的思想。


感情是在饭桌上吃出来的,我以前对这句话嗤之以鼻,现在则是它坚定而忠实的拥护者。


邬童放开了他设定的界限。他带我去逛夜间集市,我们玩儿了很多坊间游戏,套圈、打气枪、还有纸网捞小鱼。我在扭蛋机里扭到了一只熊本熊吊坠,开心地把它递给了邬童。


“送给你。”


邬童接过去的时候眼神却是低沉多过于喜悦地,我不懂。


大概是注意到我困惑地神情,邬童轻描淡写地笑起来,却是郑重其事地认真道:“谢谢你。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吧。”


他去玩抓娃娃机,技术并不是很娴熟,好像并不经常玩儿的样子,店里的老板却熟络地跟他打招呼,邬童的反应比起店主的热情只是像陌生人一样冷淡,店主却也不介意。我只觉得这里的本地人果然都很亲切,脾气也好。如果是我被这样对待,很难不觉得有些受伤的。但我和邬童才刚刚认识,自然不会要求他现在改变。不过我暗暗记下,之后的几天一定要努力让邬童放开自己,不要用冷漠伤害身边的人。他明明内心就很柔软,何必时刻竖起尖尖的刺呢。


邬童失败了很多次,但他很有耐心,也非常执着。最终他夹到了一只Kuma,可爱的浅棕色小熊傻乎乎地落在他的怀里,邬童的眼神很温柔,带着点难得一见的孩子气。他把小轻松熊塞到我的手里,告诉我这是回礼。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轻松熊,他说看到我的箱子上有Kuma的卡通贴纸。


我惊讶于他的观察力和细心。因为那张贴纸很小,还是在行李箱底部侧面,是非常不明显的。如果不是平日里就很注重观察周围事物,应该很难发现。

我夸他细心,邬童笑笑说习惯了。我皱皱眉,又开始疑惑。我总觉得邬童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问出口的话难免突兀,我暗自决定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靠自己挖掘。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发现我们在兜圈子。我停下来,试探着告诉邬童,我们已经第三次经过这间711便利店了。邬童挠挠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地笑容。他说,我是路痴。白天的时候还好,一到晚上,总觉得这些路口都长得一个样。


我没有笑话他,因为其实我自己也有点路痴,这一下反而更让我对他生出些许亲切感来,只觉彼此之间也算是某种特殊的战友。我提醒他可以用导航,邬童拍拍脑袋笑着说瞧我这脑子,怎么就没想到呢。


后来我和邬童顺利地靠着导航回了家,老爷爷就坐在玄关等我们,看到我们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我向邬童轻快地道了句晚安,邬童目光沉沉,他静静地看着我,轻轻回了一句晚安。


我不懂。他说得很轻很轻,落在我耳际时却沉重。


就好像在道别似得。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开始发呆。莫名其妙的,我想到Mree的那首Goodnight&Goodbye。


“我不能理解为何我们会说晚安,当我们想说再见时。”




第二天,我像昨天约好的那样七点钟准时踏出房间吃早餐。


老爷爷和邬童已经坐在小桌旁了,见我进来,老爷爷很和蔼地说早上好。而邬童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就安静地吃自己的面前的那份天妇罗。


一夜之间,他又回到了昨天初见时那副冷淡的模样。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什么也不好说出口,于是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开始安静地吃。早餐做得很精致,口味也很好,我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舒服地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我忍不住赞美,老爷爷您做得饭味道真好。老爷爷一愣,笑眯眯地说是邬童做的。这回换我发呆,邬童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有些茫然的神色。


老爷爷揉了揉他的的脑袋,和昨天一样擅作主张道:“带客人去周围转转吧。”我其实有点想说我已经做好了旅行计划,但是想想怎么也不如本地人带自己玩到的景点更好,于是便默认了。


邬童还是那副无声抗拒的神情,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有点失落。我本以为经过昨天的相处,我们已经是朋友。没想到他还是拒我于千里。


一样的结果是,邬童还是无奈又气哼哼地同意了。他依然走在距离我半步左右的地方,一切和昨天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以为他会带我去一些比较特殊地、只有当地人知道的特色景点,却没想到他带我去了和攻略上推荐的一样的地方。


宫地岳神社。


这间神社拥有四个日本之最的称号,并且建于六世纪末,历史悠久。我很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在脑后,专注地感受着神社独有的氛围。只是待在院中的古树下,我便觉得心里变得格外平静。


树上挂满了红绸,邬童简单地解释道,人们用红绸来许愿并祈福。我兴致勃勃地要挂,邬童只抄着口袋站着,没有参与我的意思。我问他是不是早就挂过了,邬童却回答地很模糊。


他说,也许吧。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开始涌上来。我平复了一下,还是决定拉着他一起。邬童不情愿,我告诉他,这样以后你就可以肯定地告诉别人,你做过这场简单的仪式了。


邬童看着我发呆,我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但他最终被我说服了,和我一起把红绸挂到了树枝上。


你许的什么愿?我问他。邬童看起来有些出神,他说,以后能肯定地告诉别人我挂过红绸了。


我简直不知该笑还是该生气。我无语地看着邬童,觉得这哥们儿冷笑话来得有点猝不及防。


这不好笑。我瞪着他。邬童茫然地看着我,我也没说好笑啊。


“……”


好吧,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跟这个脑回路和常人不一样的家伙争辩。邬童根本是不讲道理的。


逛到中午我有些饿了,便叫邬童带我去吃点好吃的。邬童点头答应,结果我跟在他后面绕啊绕,发现越走越熟悉。我升起一种’不是吧’的无力感,结果果然看到了昨天那家博多拉面馆。


“……你要带我来吃的就是这个?”博多拉面是很好吃,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我好不容易才来旅行一趟,当然想每天尝试些不一样的。


“嗯。”邬童点头,很认真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既然来到福冈,博多拉面是不能错过的。”


我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有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发现邬童昨天和今天说得一模一样。我觉得他是因为不想带我出来玩,故意要整我。


“可是我们昨天吃过了。”我尽量耐下心来跟他讲,“今天吃点别的吧。你除了博多拉面还喜欢吃什么?”


邬童抿着唇。他垂着眼睛,并没有看我。他的语气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他说,我没什么喜欢的。


我有点疲惫。


事实上邬童莫名其妙的态度已经给我造成了困扰,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然而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邬童真心的笑容,我所有烦躁的情绪神奇地再度消失了。


我决定再试一次,再次向他伸出手。


于是我笑起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气氛也一点都不尴尬。我轻松地笑着告诉他,那我们就吃点我一直想吃的东西吧。邬童看着我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带他回到了来时的那条街,印象中那里有一个卖章鱼小丸子的小店铺。


然后我再次看到了邬童亮晶晶的眼睛,和不自觉扬起的笑容。我觉得他真的像个小孩子,看到喜欢的食物都会这么简单的雨过天晴,给颗糖就忘了哭。我是从他给我的钥匙坠上猜测他应该是喜欢章鱼小丸子的。但是他既然喜欢章鱼小丸子,为什么又说自己没什么喜欢的呢?


我又开始胡思乱想。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线索的大门,但灵光一闪而过,我又陷入了迷茫。


算了。顺其自然。





下午的时候我们去听人吟唱和歌。


我自然是听不懂的,但工作人员贴心地发放了中文版的词意对照。


邬童大概是听得懂的,因为我听到他轻声地跟着念。我看着词板,歌者正念到:


——世上什么是有常的呢,飞鸟川的昨日的深渊,今日成为浅滩。


我忍不住偏头看他。邬童呢喃着的时候好像并没有思考或者回忆,而更像是一种本能,自发地脱口而出。无意识地,平静地。又带着点茫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邬童这样跟着轻轻地哼,烧酒灌了满腔似得,汹涌地喝下去一时爽快,紧接着迎来的却是无尽的空虚。我不明白原因,但我觉得压抑,觉得酸涩,呼吸间都带着拉扯。


我不懂。我恍惚想到狄兰·托马斯的浅淡而深刻的诗。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可我还是想。




晚上的时候我和昨天一样跟邬童道了晚安。这一次邬童只是微笑着冲我挥挥手,什么也没说。


我又开始睡不着。


我戴着耳机听歌,偶然切到了《邮差》。细腻的女声淡淡地唱。


你是千堆雪 我是长街

怕日出一到 彼此瓦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头一次,这么害怕日出到来。




依旧是早上七点,我带着说不上来的期待和忐忑推开门。老爷爷和邬童依然已经开始用早餐,我莫名有些磕磕巴巴地说了声早上好。老爷爷笑得慈祥,冲我点头。邬童沉默地吃着,没有回应。


我并不失望,只是开始明白。原来就像歌里唱的那样。信在邮差的世界里路过,却只是短暂停留,永远不会属于他。我以为自己可以做收信人,却原来你只是信,而我只是邮差。


吃完早餐老爷爷依旧想像昨天一样,让邬童带我出去玩。我没有一开始就拒绝,而是在邬童再一次皱起眉露出不情愿的表情时,才笑着开口。


“不用啦老爷爷。我昨天已经做好攻略啦,就不用麻烦邬童了。”


老爷爷显然没料到这种发展。老人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莫名让我觉得心酸,但我不明白。


老人笑着点头,若无其事地样子。“好,好。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来。”


邬童全程都很安静,他没有反驳,却也没有摆脱了一个大麻烦似得欣慰与高兴。他用一种说不清楚的神情看着我,让我如坐针毡。


我像是躲避着某种奇怪的情绪似得,胡乱地点点头,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小木屋。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根本没有心思去看什么攻略。事实上我本来也没有想过按照自己所谓的安排去旅游,这种念头早在见到邬童的时候就已经被彻底打消,没有恢复的可能。


我连第一天写攻略的笔记本都没有带出来。


我不知道该去哪,最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之前和邬童去过的地方,一个人又走了一遍。



我一个人去吃博多拉面。


然后明白了食之无味的含义。拉面本来就这么不好吃吗?


我一个人去玩抓娃娃机。


然后发现我自己一个娃娃也抓不上来。抓娃娃机明明没有那么难的呀。


我一个人去听和歌。那人唱《古今六帖》——


“武藏的狭山之池里的三稜草,拉它起来就断了。”


“我就是根将断了呀。 ”


我跟着唱。愉快地想着我果然很聪明,能够无师自通。多听几遍,便觉得朗朗上口。


我笑着唱。我就是根将断了呀。


我蜷缩着,将脸埋进手臂里。




我改签了机票。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感受到有人在看我。回过头,邬童站在那里,神色依旧是平静的。他的目光落在我放在床头的小轻松熊上。


他说,很可爱的熊。


夸自己送别人的熊可爱,放在其他人身上大概是有点奇怪的,但邬童这么说,我却一点也不意外。我从一开始就不懂他。


于是我点点头,将小熊放进了箱子里。


“我走了。”我笑着说。


邬童的手下意识地在领口摩挲着,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失望又有些释然的看到邬童依旧毫无挽留。




这次飞机的座位依旧是在窗口的位置。我看着窗外,脑海里浮想起昨天听到的最后一首和歌。清少纳言的《枕草子》。


“伊吹山,朝仓山,从前见过的人啊,现在隔着山漠不相关了。 ”


我大概不会再来福冈。这次不必说晚安,可以真正的说再见了。


我打开背包打算掏耳机,却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冰凉的东西。我好奇地摸出来,一时失语。


是我送给邬童的熊本熊。他把钥匙扣改造成了项链,小熊本熊的头顶上拴着一根长长的红线,只不过现在断掉了。


我突然想起邬童在我临走前的时候,握在领口的手。我努力地回忆,终于肯确信,那时候他白皙的颈间,隐约能看到一小截红绳。


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而在这种设想下,一切矛盾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我飞快地掏出已经关机的手机,重新开机给邬童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


我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有些咄咄逼人地逼问他:“邬童,我叫什么名字?”


“……”


对面只传来邬童浅浅的呼吸声。



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这才发现,我竟然忽略了这么明显的疑点。我们相识以来,他一次也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他说他没有最喜欢的,他说也许吧,他说我的愿望是以后能肯定地告诉别人我挂过红绸,他对抓娃娃机的老板像对待陌生人老板却认识他,他连续两天说既然来到福冈,博多拉面是不能错过的,他不知道自己喜欢章鱼小丸子,他带我去攻略上推荐的景点而不是只有当地人知道的地方,他会在晚上的时候认不清回家的路,他说晚安的时候像在说再见。


他的记忆只能维持一天。


但他依旧把我送给他的熊本熊,戴在自己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我抿着唇,哆嗦着挂掉了电话。空乘小姐礼貌地看着我说,这位乘客,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飞机我不坐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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